1947年深秋,大别山腹地寒雾弥漫,山村里却飘出刚出锅的红薯香气。几位衣衫破旧的游击队员猫进一间草屋,一位大嫂低声提醒:“枪别响,外头有民团。”这幕真实片段,十年后被搬上银幕,片名《五更寒》。当时谁也没料到,这部片子会在问世后掀起两次波澜:1958年的热烈争鸣,和“文革”中的血雨腥风。
影片1957年在八一厂杀青。剧本作者史超从17岁起便辗转太行、大别山,弹片削过肩膀,刺刀擦破喉咙,把日记纸条装进罐子埋在地下。战争结束,他重返旧地,发现当年救过他的“巧凤”们有人早已入土,有人依旧面朝黄土。那些记忆在他胸中翻滚,于是有了这部剧本。片名取自“罗衾不耐五更寒”,暗示最冷的时辰后便是天明。

严寄洲成了导演不无偶然。那年他刚拉完一堆外国名片胶片,正在琢磨怎样实践镜头语言,恰遇总政文化部推荐史超的剧本。一口气读完,他拍案:“这事我得干!”制片厂拍板后,选角很快敲定——山西话剧团的杨威、重庆话剧团的曹樱、总政话剧团的刘季云,都不是巨星,却与角色骨相神韵相贴。剧组随后扎进大别山,钻石洞、睡草窝,重新体验当年的枪声与风声。
拍摄细节颇多传奇。外景地本置于信阳一带,可赶上梅雨,山道泥泞。美术师徐润提出“去苏州天平山”,众人半信半疑。结果一到现场,青石怪岩、狭谷丛林,与大别山区几可乱真,剧组就地安营。为了下雨镜头,摄影师把水桶倒在帆布上猛拍,雨点稀里哗啦落下;演员衣裳湿透,一遍过后瑟缩发抖,执意再来一条——他们觉得,不冷不饿怎么演得出“熬五更”的劲头?

1958年3月,《五更寒》上映。票房不算爆棚,却口碑炸裂。《人民日报》肯定其对艰苦岁月的真实刻画;南京、武汉许多观众看完掉泪,有人当场起立敬礼。不过,掌声之后,一股批评声迅速冒头——矛头直指地主寡妇“巧凤”。批评者认为她“花枝招展”“阶级立场不清”,甚至称其“像根浮萍”。拥护者反驳:革命不是单色画卷,支持革命的未必都是工农,有人出于爱情、有人出于复仇,这些都是真实的社会切面。几期《中国电影》杂志为此开坛辩论,一来一往,学者、观众、演员齐上阵。饰演巧凤的曹樱写道:她在大别山见过三位现实中的“巧凤”,有人为掩护游击队跳崖身亡,有人把最后一把米留给山上同志,“她们只想活成一个堂堂正正的人,这难道不是革命的火种?”
胶片世界的争议本可止于文艺层面,可历史的车轮偏向另一条轨道。1966年8月,江青在一次内部放映会上冷冷抛下一句:“宣扬破鞋,比党员更高尚,这是毒草。”定性雷霆万钧,《五更寒》从“新意”变成“资产阶级黑线”。影片拷贝被封存,导演严寄洲下放工厂,编剧史超被隔离审查,曹樱等演员挤进“牛棚”。对他们而言,最漫长的五更才刚刚开始。

“文革”结束后,整风平反。1979年春,中央文件为影片正名。《五更寒》再度放映,一些老兵带着子女进影院重看,许多人坐到散场灯亮仍不愿起身。他们说:“这不是电影,是当年的日子。”而今,影片中的辘轳井、山洞口大多成了旅游景点,游客无法想象当年满山枪声、满地冰雪的真实场景,可镜头留下的慷慨悲歌依旧震撼人心。
今天再谈《五更寒》,不能忽视其在艺术上突破“非黑即白”模式的价值。巧凤、劳良才、莫文阶等人,皆非脸谱,他们被冲突与欲望撕扯,也在生死关口做出选择。这种对人性的正视,使影片超越了单纯宣传,呈现出生活本身的粗粝与温度。如果说刘书记代表信仰的火炬,那巧凤便是火光映照下的尘世柔情,两者并立,让故事更接近真实。
电影艺术的发展离不开回望,但更需要勇于突破。1957年的史超和严寄洲,并未沉溺于胜利者叙事,而是把镜头对准凡人英雄,给观众留出思考空间。那份尝试在当年招来非议,亦在多年后收获敬意。风雨过尽,《五更寒》的影格依然鲜活:一队游击队员披雨夜上山,一双粗糙的手递过来热饭。刘书记低声嘱咐:“吃了,再走。”——短短七字对白,穿透黑暗,至今余音在耳。

有人或许会问,这部片子最难忘的是什么?是硝烟中的信念,也是人情底色的闪光。在长夜里,一口热饭、一句叮嘱,都能成为渡过五更的火种。电影留下的,不是高高在上的胜利宣言,而是一份沉甸甸的生活质地。它提醒观众: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善意、淡如流水的温情,当年往往比子弹更有力量。
而这,恰恰是《五更寒》当年遭遇围剿的真正原因——它刺痛了简单化的叙事。如今影片静静躺在资料馆的恒温库,但提到它,人们仍然会想起那个瓦灯如豆的夜晚:窗外风声猎猎,屋里几双忙乱的手在锅里翻滚玉米面。风雪阻断归路,信仰和人性却能相互取暖,直到天色由暗转明,五更过去,山谷里传来第一声鸟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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